引线
档案已开启,想象力开始接管。
又过了五天,崔德林的通知才来。没有电话,没有纸条,是那个守门的年轻人在大课散场后走到沈老师面前,轻声说了一句:“老师让你明天下午老时间过来。”
沈老师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走出铁皮门时,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,保持着和其他学员一样的节奏,一直走到公交站才停下来。他站在站牌下等车时,目光扫过巷口的电线杆。那道粉笔印记还在,颜色比上次浅了一些,像是被风刮过,但还没有被完全擦去。
第二天下午,沈老师按时到了。铁皮门开着一条缝,他推门进去时大厅里空无一人,折叠椅收在墙角,地面干净。他穿过大厅,推开那扇后门,沿着走廊走到尽头。那扇门没有关严,虚掩着,他推开门的时候,看见屋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。崔德林坐在桌后,面前放着那本浅灰色的册子。桌旁两侧各坐着两个人,加上沈老师,一共四个学员。他认出其中一个是之前大课上见过的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穿灰色外套,坐姿端正,膝盖并拢。另外两个人他没见过,应该是最近才加入提升班的,表情里带着一种被打量过的审慎,像是第一次进入这间屋子。
崔德林示意沈老师坐下。等人坐定后,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,然后开口了:“今天把你们几个叫到一起,是因为你们的进度相近,状态也相似。有个人想让你们听听她的经历。”他看向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,“你来说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。她微微前倾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依次扫过,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被倾听。“我练功之前,腰疼了七年。去过医院,拍过片子,吃什么药都不管用。医生说只能养着,治不好。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咬字清晰,像是一段已经讲过很多次的叙述,“开始练功以后第三周,有一天早上起来,我发现腰不疼了。我以为只是暂时的,但后来一直没再疼过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病根不在骨头里,在气里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沈老师注意到另外两个人的反应——一个微微点头,像是在回应自己也有类似的体会;另一个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那个女人的目光在沈老师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移开了。崔德林没有评价她的叙述,只是在她说完后接了一句:“功法因人而异,但底层的规律是相通的。如果你们能坚持下去,也会有类似的变化。”他没有解释这个“变化”具体是什么,也没有追问其他人的感受。他的话像一道边界,把刚才的叙述收拢在四个人的注视下,形成一个可以各自填充的框架。
接下来的课程内容和上一次相似——呼吸练习,配合几个简单的动作。但沈老师注意到,崔德林在指导的时候,比之前多了一些解释。他说“气”的流动方向不仅仅影响身体,也会影响一个人的状态和判断,而长期练习可以让人在面对复杂情况时保持清晰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目光在四个人之间平均停留,没有刻意偏向谁,也没有避开谁。那本浅灰色的册子放在桌角,他没有再提,沈老师也没有去碰。沈老师在练习时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那个年轻女人微微闭着眼,跟着呼吸节奏轻轻点头,看起来像是真的在感受什么。而另一个男人则始终睁着眼。
课程结束后,崔德林站起来:“如果有什么事想了解,可以课后单独找我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,像是在给一个开放的选项。沈老师没有留。他站起来,穿过来时的走廊,经过那扇窄门时,门缝下方透出的一丝光亮已经消失了。他推开门走进夜色。
第二天上午,陆卫东在茶馆里见到沈老师。沈老师把那个女人的叙述又复述了一遍,提到另外两个人的反应,以及崔德林在课后留下的那句话。“这是标准流程,”沈老师说,“他在反复使用同一个序列:先让有经验的‘见证者’在多人面前做陈述,然后他本人补充框架性的总结,把个人案例与功法疗效捆绑在一起,形成一种集体经验。如果现场有人表现出类似的反应,他就会在后续单独跟进。他在筛选还有多少空间可以拓展,而不是在等待某个孤立个体的回答。”
“你旁边那两个人,之前在公开课上有没有见过?”
“没有。他们可能是最近几周才进来的。但他们像是已经经过了一轮筛选,不是临时填进来的。”
陆卫东没有说话。他把那个女人叙述的细节、那两个人各自的反应,以及崔德林最后那句话出现的位置,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,然后开口问:“那个带人来的学员,还在继续介绍其他人进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