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兰的血

五月下旬的哈尔滨，天已经彻底热起来了。杨树的叶子绿得发黑，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动不动，连风都带上了燥意。街上的人换上了短袖衬衫，骑自行车的人把外套搭在车把上，国营商店门口开始有人卖冰棍了，木头箱子上盖着棉被，掀开一角就冒出白汽。

　　陆卫东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是晚上九点四十分。

　　他正在书房整理气功班的笔记。桌上摊着半张手绘的场地布局图，是沈老师隔一天带回来的记录，陆卫东对照着前两次的画稿，用铅笔在窄门的位置重新画了一个圈。电话铃声响的时候，他笔尖停了一下，然后才放下笔，起身走到客厅去接。

　　“陆组长，呼兰那边出事了。”是厅里值班室的电话，接线员的声音比平时紧一些，“城关镇派出所的民警被捅了，有人尾随他下班，在巷子里动了手。伤者已经送县医院了。”

　　“人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“侧腹中了一刀，刀口不太深，医生说没伤到内脏，已经缝合了。当时民警随身带着配枪，他反应过来之后开了两枪，打中了对方，但对方跑了。现场有血迹，但量不大，不确定伤到了什么位置。”

　　“是谁被捅了？”

　　“派出所的民警刘德山。就是去年请假照顾家属的那位。他今天下班回家的路上走到离家门口还有五十米左右的巷子里，被一个人从背后冲出来捅了一刀。他自己报的警，打完电话之后才去的医院。”

　　陆卫东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客厅的阴影里，窗外的路灯隔着一层纱帘透进来，在茶几上切出一道窄长的光痕。他记得去年冬天在呼兰见过刘德山。那个人说话慢，走路也慢，坐在值班室里端着搪瓷缸子，像一棵已经在这片地方长了很久的树。去年十月底他请假的时候，有人在派出所附近转悠。时隔大半年，冬天过去了，春天也过去了，那个人又回来了。

　　“刘德山现在能说话吗？”

　　“能。手术结束之后他醒过来了，精神还可以。他说那个人戴着帽子，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，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，体型偏瘦。”

　　“开枪之后呢？”

　　“他说开了两枪，不确定是不是两枪都打中了。他听见脚步声跑远了，巷子里就没人了，然后他才低头看自己的伤。”

　　“现场封锁了吗？”

　　“李长海副所长已经在现场了。他让我问您，明天要不要过来一趟？”

　　“明天一早过去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陆卫东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，没有立刻回书房。他走到窗边，掀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，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，没有人，只有一只猫蹲在墙根下，尾巴一动不动。他放下纱帘，回到书房，把那张气功班的布局图合上，又翻开了另一本笔记本——那本旧的、从去年冬天开始记录呼兰情况的笔记本。他翻到前面几页，找到去年十一月的记录，在那几行字下面重新划了一道线。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陆卫东坐早班火车去了呼兰。

　　五月的呼兰已经不像冬天那样灰白了，街道两旁的树都绿了，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，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温热气息。火车站的站台上有人在卖煮玉米，热气从铁皮桶里冒出来，在晨光里散成一片淡白色的雾。陆卫东走出车站，李长海已经开着吉普车在门口等着了，车窗摇下来，露出他那张一宿没睡的疲惫的脸。

　　“陆组长，上车。”

　　吉普车穿过呼兰的街道，往县医院开去。路上李长海把昨晚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：“刘德山昨晚下班，时间大概在八点半左右。他从派出所出来，沿着常走的那条路回家，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他当时反应很快，侧身躲了一下，所以那一刀没有捅实，是顺着肋骨滑过去的。他自己说，如果没躲那一下，可能就不只是缝几针的事了。”

　　“他躲开之后呢？”

　　“他往后撤了两步，对方追上来想补第二刀，他就拔了枪。开了两枪，对方就跑了。他追了两步，发现伤口在流血，就没再追。”

　　“枪是开在哪个方向的？”

　　“朝巷子深处。他当时是背对着巷口，正面对着回家的方向。那个人是从后面冲上来的，所以他开枪的方向是朝着巷子深处。两枚弹壳都找到了，一发嵌在土墙里，一发掉在地上。”

　　“五四式的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陆卫东没有再问，他看着窗外呼兰的街景。

　　到了县医院，陆卫东跟着李长海上了二楼。刘德山躺在病房里，侧腹缠着厚厚的纱布，脸色有些白，但精神还行。床边的小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，里面有半缸水，旁边还有一碗没动过的粥。

　　“老刘，感觉怎么样？”陆卫东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。

　　“还行，就是有点疼。”刘德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，说话时微微吸了一口气，“那一刀不深，医生说没伤着内脏，缝了十来针。”

　　“昨晚的具体情况，你再跟我说一遍。”

　　刘德山想了一下，缓了一口气：“下班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我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，听见脚步声加速，还没回头就挨了一刀。我当时侧了一下身，刀没捅实。我往后撤了两步，那个人还想往上冲，我就拔了枪，开了两枪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第二枪我听见他闷了一声。然后脚步声就远了。”

　　“确定打中了？”

　　“确定。第二枪的时候他离我大概四五步，我瞄的是胸口方向，听见他闷了一声，应该打中了。”

　　“你听见他跑远的时候，脚步声有没有变化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