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面的人
档案已开启,想象力开始接管。
崔德林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,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,袖口平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在铁椅子上坐下之后,先看了一眼审讯桌上的搪瓷缸子和那盏白炽灯,然后靠向椅背,把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一个对流程已经很熟悉、但既不配合也不抵抗的人。
陆卫东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急着开口。他先把一份案件材料放在桌面靠角的位置,让纸张边缘与桌沿对齐,然后翻开笔记本,把钢笔帽拧开,放在记录页上方。那个位置是他留出来的。
“崔德林,你在道外区经营的‘华元功养生堂’,涉嫌非法拘禁、诈骗、精神控制学员。我们已经在现场找到了一名被关押的女性,还有大量记录学员财务信息的材料。这些情况,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?”
崔德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向房间一侧墙壁上的通风口:“你们找到的那些材料,需要核实清楚。不少学员是主动来学习的,他们自愿配合。我不清楚你们说的是哪一位。”
“姜华。你认识这个名字吗?”
崔德林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,他也没有回答。他说:“我需要跟我的家人联系一下。”
“你暂时不能联系任何人。”
崔德林没有争辩,也没有表现出不安。他的目光从通风口移开,重新回到陆卫东脸上,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已有准备的结果:“我能理解。这是你们的流程。”
审讯没有继续进行下去。陆卫东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走出了审讯室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亮着,他站在门边听见椅腿在地面上移动的声音在门后很短促地停了一下,然后就没有再响起。
当天下午,省厅值班室接到一个电话。对方自称是省委老干部局的工作人员,询问养生堂的负责人是否被控制,说有一位退下来的老同志向他询问情况,那位老同志正在接受气功调理,如果负责人被关押,可能会影响调养进度。值班室的民警做了记录,没有表态,只说案件正在依法处理。
第二个电话比第一个晚来大约四十分钟。这次是省直机关的一个秘书打来的。他说某位退下来的副秘书长也在该养生堂参加过课程,身体恢复得不错,想了解一下学员后续如何安排,希望省厅能妥善处理。语气比第一个电话客气一些,但表述的立场基本一致。
陆卫东从值班室经过时看了那份记录,没有停下来,也没有表态。他回到办公室之后把那些电话记录抄了一份,放在桌角,没有折页,也没有在上面加任何标记,只是让它们以被接收时的状态停留在原处。
次日早晨,赵雷走进他的办公室,手里拿着值班记录簿,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再放下来:“昨天下午和晚上,省厅接到七通电话。其中两通是省委老干部局方面转接的,一通是省直机关某位秘书的电话,一通是省人大离退休干部办公室的同志打来的,还有三通是从外省转接的,自称是相关学员的家属或熟人,态度总体上都保持在询问的范围内。”他说完,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今天上午还没到十点,又有两通电话进来了。宋厅长那边已经有人在问了。”
“问的是什么?”
“大致是说法制精神要得到尊重,办案程序要按照规范来推进。没有直接要求放人,但意见比较一致——希望能够在维护秩序的前提下,避免扩大影响。”赵雷说,“如果你这边需要时间,我可以先把外围的外勤暂时撤到二线,让他觉得压力在减缓。至于那些电话,我这边先不做记录回应,只看他本人是否进一步回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