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站
档案已开启,想象力开始接管。
第二天一早,陆卫东三人从佳木斯镇出发去县城。天阴着,云层压得很低,但不像是要下雨,更像是某种正在酝酿但尚未抵达边界的静止状态。吉普车沿着昨天来的路往回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在一条岔路口拐上一条更窄的公路,路两边的杨树比镇上的更密一些,树冠在路面上方几乎合拢,把光线切成了间断的碎块,落在挡风玻璃上,又移开。
赵东阳在县城粮站的家属院里住。粮站已经关了好几年了,大铁门锁着,门缝里长出了齐膝的野草,铁门上刷的绿漆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了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。家属院在粮站后面,两排老旧的平房,墙根处长着青苔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豆角。
孙有才下车去打听,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实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皮肤晒得发黑,皱纹很密,像是常年在外面走的人。他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有点拖,但不明显。孙有才走在旁边,侧过头跟他说着话,像是在路上已经聊了几句了。
"这就是赵东阳。"孙有才在门口停下脚步,侧身让那人先走。
赵东阳在门口站住了,没有急着进院子,也没有看陆卫东。他的目光先扫了一眼吉普车,然后才落回人身上。"马德生家的事,我听说了。"他说,声音不高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"我正想去找你们,你们就来了。"
"你找我们有什么事?"陆卫东问。
赵东阳搓了一下手,像是要把话捋顺了再开口。"我前几天才知道丢东西的事。马德生没给我打电话,镇上的人传过来的。那些东西里有一封是我写的,几十年前,我刚到粮站那年写的。当时写了一些工作上的事。我想确认一下它还在不在。"
"你写的信,你记得内容?"
"记得,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。"赵东阳说,"就是一些日常话,问他当年粮站的一些账目情况。我刚到粮站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是他带我上手的。后来那些账目我一直在整理,但有些原始记录不在我手里。"
"你整理粮站的旧账目,多长时间了?"
赵东阳看了一眼地面,像是在数日子。"从粮站关停那年就开始了。那时候我还没退休,上头说要把旧档案清一遍,能归档的归档,不能归档的走程序销毁。我留了一部分没交上去,想着以后也许用得上。"
"你留了哪些?"
"主要是粮站年久的出入库记录和调拨单据。有些是我父亲那辈传下来的,很老了。还有一些是各地粮站之间的往来信件,我觉得可能有参考价值,就没处理。"
刘国栋把笔记本翻开,笔尖抵在纸面上,听着,没有打断。
"你留的那些东西里,有没有和马德生父亲有关的?"
赵东阳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要把那段时间里的人物和位置重新梳理一遍。"有。马德生的父亲在粮站干的时间比我长,他经手的东西比我多。有些账目他那边有存根,我这边只有摘要,中间对不上。我当时问过他几次,他说那些存根还在,但我一直没见到原件。后来他退休了,我也没再问。"
"所以你去过马德生家?"
赵东阳没有回避这个目光。他先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,像在确认那扇门的位置和他记忆里的角度是否一致,然后收回视线,开口说了一句:"去过两次。都是他还在的时候,马德生也在家。最后一次去是去年秋天,马德生说他想整理他父亲留下的东西,让我帮忙看看哪些有用。我翻了一下,正好那些账目存根就在第二层柜子里。我当时没拿,只是翻了翻,确认位置。后来他父亲过世了,我就没再提那些事。"
"你最后一次进那间屋子的时间,和东西丢失的时间,中间隔了多久?"
"大概四五个月。"赵东阳说,"我第二次去的时候,那些东西还在。这个时间间隔内可能还有别人进过那间屋子,但我不知道是谁。"
"有人知道那些旧账目的事吗?"孙有才问。
赵东阳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在筛选那些名字是否该被放在这个位置。"粮站的老同事里还有几个健在的。其中有一个,姓孙,叫孙德海,当年在粮站做保管员,负责物资进出。他退休后回了宾县老家。我跟他不常联系,但他也知道那些旧账目。"
"他跟你提起过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