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考与出路
档案已开启,想象力开始接管。
案子结了之后,陆卫东难得清闲了几天。每天按时去省厅,处理些积压的文书,下午准时回家。王淑芬说他这阵子像换了个人,不再半夜三更被电话叫走了。陆卫东笑笑,没接话。他把办公桌收拾干净,该归档的归档,该销毁的销毁,桌面上只剩一只搪瓷缸子和一本台历。
那天上午,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新送来的材料,没什么要紧事,就是一份各市局上报的季度治安总结。他翻了翻,放到一边。窗外的杨树叶子已经长出来了,嫩绿色,在风里翻动着,光透过叶隙落在桌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,随着风的方向移动。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椅子转了个方向,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抽屉里放着一本旧的全国地图册。他把它拿出来,翻到吉林省那一页。长春市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一个圈,旁边空白的地方没有写字。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,把地图册合上,放回了抽屉里。
他在想一个人,一个此刻应该还在长春市粮油公司保卫科当小职员的人。上一世,这个人后来搞出了那个毁了多少家庭的东西。他见过那些被毁了家庭的人后来过成了什么样——有的疯疯癫癫的,有的离婚了,有的孩子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,有的倾家荡产跟着那个组织全国跑。他那时候还在嫩江当养路工,那些事离他很远,但他见过工友的妹妹被卷进去以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,一个好好的人变得六亲不认,家里但凡有点钱就往外送,拦都拦不住。他记得那个工友在宿舍里喝多了酒,红着眼睛说了一句:"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她以前是我们村最孝顺的闺女。"
陆卫东那时候不知道那个组织是怎么起来的,后来在报纸上、电视上,才慢慢拼出它的来历。那个姓李的玩意最早就是在长春一家小单位里上班,不知怎么就开始搞那一套了。一开始也是带功报告、集体练功,跟现在那些合气功之类的一个路数。但后来不一样了,他开始把自己往神的方向包装,要信徒交钱、放弃家庭、跟着他走,最后搞出了多少桩血案。他记得自己退休以后看的那些报道,隔着屏幕都让人心里发凉。
这一世,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粮油公司里当一个不起眼的职员。还没人知道他,还没人信他。他还有机会。
陆卫东把地图册重新抽出来,翻到那一页,用铅笔在长春的位置旁边写了两个字:"确认。"然后合上,放回原位。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,但不能再等了。有些东西如果不提前按住,等它长起来就晚了。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去一趟长春,不能让人起疑,以查外地线索的名义过去,顺路做一件事。他现在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动,但他知道这件事需要被放在日程上。他把地图册放回柜子里,关好抽屉,像是把那件事暂时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,等合适的时机再把它取出来。
周末那天上午,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,在茶几上铺开一片亮黄色,把地板和沙发边缘都染上了一层暖光。王淑芬在灶房里和面,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,擀面杖在面饼上来回滚动,发出一声声节奏稳定的闷响。志平在里屋写作业,偶尔喊一声"妈,饭什么时候好啊",王淑芬应一声"再等一会",他又安静下去。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,水汽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。
电话响了。王淑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去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上露出笑意,冲陆卫东招了招手:"老三的。"她把话筒递给陆卫东,没有走开,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,像是在等什么。
陆卫东接过话筒,在沙发上坐下来:"喂,秀兰?"
"爸。"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低,带着一点他熟悉的、不易察觉的迟疑,"我妈跟你说了吧?"
"说了。你谈了个对象?"
"嗯。半年多了,一直没跟家里说,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们。"
"那现在稳定了?"
"我觉得挺稳定的。"老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确认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足够清晰,不会被误解,"他叫周远,比我大两岁,学雕塑的,已经留校了。北京人,家里就他一个。他父母都在政府机关工作。我去年秋天在中国美术馆实习的时候认识的,当时我在帮一个青年雕塑展做策划,他那组作品正好参展。我负责对接他的展位,一来二去就熟了。"
"怎么个熟法?"陆卫东问。
"刚开始就是工作上的事。他话不多,每次去他展位都是我在说,他在听。后来展结束了,他请我喝了杯咖啡,说谢谢我帮他调整展位。我说那是我的工作,不用谢。他说他请的不是策展人,是陆秀兰。我当时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啥。后来他又约我看过几次展览,都是美术馆的展,看完他送我回学校。去年冬天我画室暖气坏了,他帮我找学校后勤的人修了,修好那天我请他吃了个饭,然后就确定关系了。"
陆卫东在电话这头没有打断她。他听着老三说"确定关系"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——不是她在描述另一个人,而是她在确认另一个人已经进入了她的边界,在为他腾出空间。他没有追问太多细节,只是说了一句:"那挺好的。他脾气怎么样?"
"挺好的。他性子慢,不爱着急。我们在一起这半年没吵过架。有时候我画画晚了,他会去画室等我,等我画完了再一起走。我在画室里画一两个小时,他就在旁边看书或者改学生的作品,也不催,等我说走才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