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孙的
档案已开启,想象力开始接管。
天没亮透陆卫东就醒了。招待所的硬板床睡得后背发酸,他翻了个身,窗外已经有了鸟叫声,不是很吵,就是零零碎碎地在院子里的那棵榆树上此起彼伏地换着调。他坐起来,披上外套去水房洗了把脸,回来的时候雷明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了,正低着头系鞋带。
“今天回哈尔滨?”雷明抬头问。
“回。”陆卫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“跑一趟道外区,把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的工地用工记录翻一遍。马晓峰那会儿应该还在哈尔滨,他不可能凭空消失,总得有人见过他。”
“那我先把车打着。”
雷明出门之后,陆卫东站在桌前,把昨天整理的那些线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他想着马晓峰在哈尔滨打工的事——既然有朋友介绍,那那个人应该知道他在哪里干活。既然那个人姓孙,而且是马晓峰能信任的,那这条线就有顺着往下走的希望。
他正准备出门,龚强推门进来了,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,一杯热茶一杯豆浆。陆卫东愣了一下,还没说话,龚强先把豆浆递了过来:“食堂卖完了,我看路边有卖豆浆的,就给你也带了一杯。想着今天要去哈尔滨,路上还得开好几个小时,喝了胃里暖和。”他把豆浆放在桌边。
陆卫东接过豆浆,看了他一眼。年轻人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杯热茶,还在微微冒着热气。他先喝了一口豆浆,烫了一下,又嚼了两下:“你几点起来的?”
“五点半。睡不着就出去了。”龚强在桌边坐下,手里攥着一块用报纸包着的烧饼,掰了一半放在桌角,“雷明哥已经把车打着火了。我寻思着,今天去道外区,万一要找地方打听人,最好别开警车进去,太扎眼。”
“跟雷明说一声,让他把车停在道外区外围,咱们走进去。”陆卫东把豆浆喝完,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,“你这脑子转得还挺快。”
龚强没接话,把那半块烧饼推了推,自己吃了起来。
到道外区的时候快中午了。太阳把路面晒得发软,连走路都能感觉到鞋底踩下去的微微凹陷。雷明把车停在外围一条巷口,三个人沿着街往里走。道外区这一片是老城区,巷子窄,两边是砖木混搭的老房子,电线拉得乱七八糟,墙角堆着煤筐和废砖头。偶尔有人从院里出来,拎着菜篮子或水桶,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了。
陆卫东先去了劳动服务公司,翻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的外来用工登记。登记簿是用牛皮纸做封面的,翻得边角已经起了毛边,字迹潦草,有的用工单位只写了个简称,有的连全名都懒得填。陆卫东一行一行看过去,马晓峰的名字一直没出现。
“马晓峰可能没走正规登记。”龚强站在旁边翻另一个登记簿,“他来的时间不长,可能在工地干的是零工,不经过劳服公司。”
陆卫东合上登记簿,把本子放回桌上:“那就去工地附近问问。他不可能完全不被看到,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他,就能顺着他往下走。”
三个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,在一家修车铺门口停了。铺子不大,门口堆着旧轮胎和铁皮,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正蹲在地上补胎。陆卫东走过去,递了根烟。
“师傅,跟您打听个人。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,这附近有没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工地上干过活?瘦高个,本地口音,姓马。”
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,想了想:“姓马的……倒是有个年轻人在这边干过一阵,瘦瘦的,话不多。他干了一个多月就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”
“他是在哪个工地干活?”
“就前面那个建楼的工地。去年冬天还在干,开春以后人就不在了。”
陆卫东谢过老头,三个人往工地方向走。工地还在建,楼架子刚搭起来,钢筋水泥堆了一地,几个工人正蹲在脚手架下面吃饭。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黑瘦,脸上带着干体力活的人特有的那种风吹日晒的痕迹。陆卫东找他聊了一会儿,他想了想,说确实有个姓马的小伙子干过活,干了一个多月,年前走的。
“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要去哪儿?”
工头翻着手里的账本,纸张边缘缺了一个角,他顺着缺口翻开的那一页上面还留着半截铅笔字,字迹潦草,看不太清,但那个名字的结尾刚好和工头说的那两个字对上了。他把本子放下,抬头说:“他说有人给他介绍了更好的活,在另一个工地。没说在哪,也没留地址。”
“介绍他去的那个姓孙的,你认识吗?”
工头摇了摇头:“不认识。他走得急,连工钱都没结。我后来想找他,也找不着了。”
从工地出来,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陆卫东站在路边,把手里的烟点着了。雷明蹲在马路牙子上,把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捏了捏又塞了回去。龚强靠在墙边,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抵着纸面等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所以马晓峰不是被那个人带走的,他是被那个人引到那个工地去的。那个人可能是先在别的地方接触过他,让他觉得可以信任,才把他引到这儿来干一段时间,再把他带走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陆卫东看了他一眼,把烟灰弹在地上,“马晓峰这条线没断,他只是被人从一个工地挪到了另一个工地。而挪他的人,就是那个姓孙的。”他转过身,看向雷明,“雷明,那个工头说的话,你记住没有?”
“记住了。”雷明站起来,“工头说那人三十来岁,瘦高个,走路右腿有点拖。”
陆卫东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在想刘长河媳妇说的——去找刘长河的那个人,也是瘦高个,走路右腿有点拖。同一个人,见过刘长河,也见过马晓峰。他把烟掐灭,转身往回走。
“回去。明天再去问问周边几个工地,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右腿拖地的人。”他回头看了龚强一眼,“你今天跑了不少路,回去泡个脚,明天还有得跑。”
龚强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,然后低下头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雷明把车发动起来,在道外区的老街上缓缓调头,车轮碾过坑洼处时,他侧过头朝后排说了一句:“你刚才反应挺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