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孙的
档案已开启,想象力开始接管。
龚强在后排没有抬头,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那句已经被按下的认可在时间里多停一停,再从纸面上重新接回去:“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随口一说能说到点子上,那叫本事。”陆卫东靠着车窗,看了他一眼,“你观察得细,脑子也快,别再啥事都往笔记本上记了,先往心里放一放。”
龚强没有说话,但他把笔记本合上了,放在膝盖上,像是暂时不需要再靠它来支撑自己的位置。
陆卫东把烟掐灭,转身往回走:“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,吃完再商量下一步。”
三人在道外区找了家小饭馆坐下,要了三碗面和一盘酱牛肉。饭馆不大,几张木头桌子,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,角落里一台黑白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播着新闻联播。陆卫东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,烫得舌尖发麻,他放下碗缓了缓。
雷明先开了口:“那个人在双鸭山见过刘长河,又跟马晓峰在哈尔滨碰过头。如果马晓峰是被他安排到工地干活的,那马晓峰走之前,应该还跟他见过最后一面。”
“对。”陆卫东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,“而且他既然能安排马晓峰进工地,说明他在那个工地上有熟人。他可能认识工头,也可能认识包工头。不管是谁,那个人应该还记得他。”
“明天再回那个工地,找工头问问那个人有没有留过联系方式。”雷明说。
陆卫东摇了摇头:“不用明天,吃完饭就去。明天再去,工头可能已经不记得了。这种事,隔一天就差很多。”
他放下筷子,端起面碗把汤喝完了。龚强也放下了筷子,把笔记本翻开摊在桌面上,里面夹着一张从劳服公司抄来的用工登记表复印件,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:“如果那个人在工地上有熟人,那他应该不是第一次介绍人过去。他可能不止介绍过马晓峰一个人。工头说的那个‘外地口音的人’,来的次数不会少于两次。”
雷明把最后一块牛肉夹进嘴里嚼完,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搁:“那咱现在就去问问。那个工头应该还在工地,他们这种干活的,天黑才收工。”
三人出了饭馆,沿着来时的路又走回了工地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工地上只剩几盏大灯亮着,把钢筋水泥的轮廓照得又硬又冷。工头正在收拾工具,看见他们又回来了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手里的扳手。
“同志,你们怎么又回来了?”
陆卫东走过去,没有绕弯子:“上次你提到那个给马晓峰介绍活的姓孙的,你还记得他是怎么跟马晓峰认识的吗?”
工头想了想,把手里的手套摘下来拍了拍:“马晓峰那小子来的时候说是朋友介绍的,让他直接找我。我当时问他朋友是谁,他说姓孙,在附近工地干过。我没多问,就让他留下了。”
“那个姓孙的后来还来过工地吗?”
工头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青烟:“来过一次。大概过了一个多月,马晓峰走之前那几天,他又来了。他跟马晓峰在工棚外面说了几句话,就走了。我后来问马晓峰他是谁,马晓峰说是老乡,来找他喝酒的。”
陆卫东没有追问,因为工头已经递出了一个能被人记住的特征:“你说那个姓孙的‘在附近工地干过’,他是在哪个工地干过?”
“好像是旁边那片老建筑工地的,后来拆了,人都散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从工地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路灯亮了,把路面照成灰白色。雷明去把车开了过来,停在路边等着他们上车。三人上了车,雷明没有急着发动,先问了一句:“回招待所还是……?”
“回单位。”陆卫东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,“明天要查的事都在哈尔滨这边,不回去了。孙副局长那边说一声就行。”
龚强在后排,膝盖上摊着笔记本,笔还攥在手里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路灯上,想了一下才开口:“雷明哥明天要不要去那边老建筑工地问问,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姓孙的线索?”
雷明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,车轮碾过一块碎石,车身轻轻震了一下。他没有直接回答龚强,先偏过头看了陆卫东一眼,像是在等一段话被说完整再决定回应。
陆卫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龚强:“你刚才说‘那个姓孙的’,你注意到没有,工头两次提到他的时候,用的都是‘姓孙的’,不是‘老孙’,也不是‘孙工’。说明工头跟他没有交情,只是知道这个人存在。”
“那马晓峰怎么会跟他走?”龚强问。
“因为马晓峰缺钱。”陆卫东说,“一个缺钱的临时工,遇到一个能给他介绍活的人,不会问太多。他缺的不是交情,是机会。那个姓孙的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。”
雷明把吉普车开上了回单位的路,车窗外的田野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暗色的平面。陆卫东把手搭在车窗边缘,没有说话,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龚强在后排低头翻笔记本,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,像是已经找到了那条线下一步该走的方向。
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后,陆卫东开口说了一句:“明天你俩分头跑。雷明去那片老建筑工地附近问问,有没有人记得一个姓孙的、右腿有点拖的人。龚强,你去道外区派出所查一下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,有没有临时工突然离职的,尤其是入职时间短、走的时候也没留原因的人。”
“好。”雷明应了一声。
“明白。”龚强在后排也点了点头。
陆卫东没有再说话,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灯照亮的路面在夜色里不断延伸,像是被什么力拉着,一寸一寸地从黑暗里扯出来,又被下一个弯道重新吞进去。他想,那条线已经连上了,只是中间还有几处被黑暗盖住的缺口。明天如果能找到其中一段,剩下的也许就会自己露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