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与暗流
档案已开启,想象力开始接管。
陆卫东骑着自行车,沿着中山路往家走。四月的哈尔滨,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,但已经不刺骨了。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,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。国营商店门口排着买豆腐的人,几个小孩在巷口弹玻璃珠子,老太太们坐在马扎上唠家常。
他骑得很慢。七天七夜没回家了,身上还带着审讯室里的烟味和血腥气。他需要时间让自己的脑子慢下来。
拐进南岗区的时候,路过一家新华书店,他停下来,进去买了一本最新出的《啄木鸟》杂志——秀芳爱看里面的刑侦故事,上回念叨过。又买了几张信纸和一支新钢笔,志平的钢笔尖劈了,一直凑合着用呢。
他把东西装进提包里,骑车回家。
推开门,屋里暖烘烘的。灶台上炖着排骨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满屋子都是肉香。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铲子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缩回去了。但陆卫东看见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爸回来了!”志平从里屋冲出来,抱着他的腿不放,“爸,你咋这么多天不回来?我妈天天念叨你。”
“办案子啊。”陆卫东摸了摸他的头,从提包里掏出那支新钢笔,“你的笔尖劈了,换支新的。”
志平接过钢笔,翻来覆去地看,高兴得直蹦:“姐,你看爸给我买的新笔!”
秀芳从屋里出来,接过那本《啄木鸟》,翻了翻,嘴角翘起来:“爸,你咋知道我想要这本?”
“你上回说的。”
秀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父亲拄着拐棍从屋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他看着陆卫东,嘴角扯出一抹笑意:“回来了?”
“爹,腿好点没?”
“好多了,能自己走了。你娘这几天也精神,老花镜戴着能看见针眼了。”
母亲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红肠。她眼睛不好,眯着眼看了陆卫东好一会儿,才说: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骗人。”母亲把盘子放在桌上,拉着他的手,摸了摸他的胳膊,“胳膊好了没?”
“好了,早好了。”
母亲不信,把袖子撸上去看了看,确认了一下,才放下心来。
王淑芬把菜端上桌。满满一桌子,炖排骨、红烧鱼、炒蒜苔、酸菜粉条,还有一大盘饺子。陆卫东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慢慢地嚼着。排骨炖得烂糊,入口即化,是王淑芬的手艺。
父亲坐在对面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鱼,说: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志平啃排骨啃得满嘴油,秀芳在旁边笑话他:“像个小猪。”
“你才是小猪!”
“行了行了,吃饭都堵不住嘴,天天像猪像猪的。”王淑芬瞪了两人一眼。
陆卫东看着这一家人,心里暖洋洋的。这几天的疲惫,在这一刻被冲淡了大半。
吃到一半,门铃响了。
王淑芬去开门,门外站着沈老师和苏玉。沈老师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两瓶酒。苏玉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,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,脸上带着笑。
“沈大哥,苏玉嫂子,快进来。”王淑芬侧身让开。
陆卫东站起来,接过沈老师手里的酒,让他们坐下。志平跑过来喊“沈伯伯”,秀芳也出来打了招呼。
父亲从饭桌前抬起头,冲沈老师点了点头:“沈老师来了?坐,一块吃。”
“叔,您慢点吃,我们吃过了。”沈老师连忙应道,语气里带着恭敬。
母亲也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苏玉一眼,笑着招呼:“苏玉,快坐,屋里暖和。你这身子……?”老太太眼睛不好使,但眼力劲儿还在,瞅着苏玉的腰身就觉出了不同。
苏玉脸微微一红,叫了声“大娘”,然后扶着腰慢慢坐下。
母亲拉着苏玉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得合不拢嘴:“好好好……。”
沈老师在旁边搓着手,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。
苏玉坐下的时候,动作很慢,一只手扶着腰。陆卫东问了一句:“苏玉同志,怎么了?”
沈老师看了苏玉一眼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笑意。苏玉低下头,脸颊微微泛红。沈老师清了清嗓子,说:“卫东,有个好消息跟你说。苏玉怀孕了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虽然母亲已经猜到了,但从沈老师嘴里说出来,还是不一样。
王淑芬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,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绽开了笑容:“哎呀,真的?太好了!几个月了?”
“三个多月。”沈老师的手搭在苏玉的手背上,眼神里满是温柔,“今天去省医院做的检查,一切都好。”
母亲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:“好事,好事。沈老师,你这个年纪还能当爹,真是福气。”
沈老师笑了笑,眼眶有点红。他这一辈子不容易——早年被打成右派,下放到齐齐哈尔,老婆跟他离了婚,女儿跟着前妻走了,十几年没见过面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没想到老了老了,还能有个家,还能再当一回爹。
陆卫东端起酒杯,敬了沈老师一杯:“沈大哥,恭喜你。”
沈老师端起杯,跟他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,辣得直咳嗽。
苏玉在旁边轻声说:“你慢点喝。”
陆卫东注意到,沈老师的手在微微发抖。那不是因为酒,是因为激动。
吃完饭,女人们在灶房里收拾碗筷,孩子们在屋里看电视。陆卫东和沈老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点了一根烟。
“沈大哥,你前妻那边的事,你处理好了吗?”陆卫东问。
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灰弹掉。
“联系上了。她带着女儿在沈阳,女儿已经上高中了。她说……女儿想见我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老师的声音很低,“十几年没见了,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认我这个爹。当年离婚的时候,她才五岁,现在都十八了。她可能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