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与暗流
档案已开启,想象力开始接管。
陆卫东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沈老师心里苦。一个父亲,十几年见不到自己的女儿,那种滋味,他不敢想。
“苏玉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她说让我去见见,别留遗憾。”沈老师掐灭烟头,“但我怕去了,反而打扰她们的生活。她妈可能已经再婚了,孩子可能跟继父感情很好。我去了,算什么呢?”
陆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沈大哥,不管怎样,见一面总归是好的。孩子大了,该知道的事应该让她知道。至于认不认,那是她的选择。你尽到做父亲的心就行了。”
沈老师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哈尔滨的春天来得慢,但毕竟来了。
苏玉从灶房出来,沈老师站起来,扶着她坐下。王淑芬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苏玉嫂子,多吃点水果,对孩子好。”
苏玉笑了笑,拿起一块苹果,慢慢地吃着。
母亲坐在旁边,拉着苏玉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怀孕要注意的事:“别干重活,别吃凉的,别生气,心情要好。孩子生下来才健康。”
苏玉认真听着,不时点头。
陆卫东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沈老师这辈子苦了半辈子,临到老了,总算有了个家,有了孩子。苏玉也是个好女人,不嫌弃他年纪大,不嫌弃他穷,踏踏实实地跟他过日子。这样的人,应该有好报。
但不知为什么,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沈老师的前妻和女儿,会成为下一个案子的导火索?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“卫东,想什么呢?”王淑芬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骗人。”王淑芬看了他一眼,“你每次破完大案回来,都像丢了魂似的。”
陆卫东笑了笑,没接话。
王淑芬叹了口气,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卫东,爹娘来哈尔滨住了好几个月了,志远和志刚都回不来,等天气暖和了,让卫红来接他们回去吧。老人家在城里住不惯,还是老家自在。”
陆卫东愣了一下。
“娘想回去?”
“她没说,但我看得出来。她天天念叨老家的花生地,念叨村口的老槐树。爹倒是没说什么,但他的腿在这边总不见好,回老家可能还舒服些。”
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等五一吧,天彻底暖和了再走。到时候我送他们回去。”
“行。”
深夜,沈老师和苏玉走了。陆卫东送他们到楼下,沈老师扶着苏玉,走得很慢。路灯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卫东,你回去吧。”沈老师回头说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沈老师点了点头,扶着苏玉消失在巷子口。
陆卫东站在路灯下,点了一根烟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春天真的来了。
他想起沈老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女儿想见我。”
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想见自己的亲生父亲。她是什么样的人?长得像沈老师吗?她恨他吗?还是只是好奇?
他不知道。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这个姑娘的出现,不会只是沈老师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。她可能会带来什么,改变什么。至于是好是坏,谁也说不准。
他把烟掐灭,转身上楼。
屋里,志平已经睡了,秀芳还在写作业。王淑芬在灶房里洗碗,哗啦啦的水声响着。父亲和母亲也睡了,那间屋子的灯已经熄灭了。
陆卫东走进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。热水冲在身上,把疲惫和血腥味一点点洗去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
他想起刘大宝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:“我不想的……是王德福逼我的……”
谁逼谁?王德福逼刘大宝,还是刘大宝逼王德福?或者说,是那个时代逼他们走上了这条路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王德福死了,刘大宝要死了,赵铁军要进去了,马建国也要进去了。那些活着的人,还要继续活着。
他关上水,擦干身子,换上干净的衣服,走出卫生间。
王淑芬已经躺下了,被子盖到胸口,眼睛闭着。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“卫东。”王淑芬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跟沈老师说什么了?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什么。他说他和前妻的女儿想见他。”
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去吗?”
“还没定。苏玉说让他去,他怕打扰人家。”
“应该去。”王淑芬的声音很轻,“孩子想见爹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陆卫东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哈尔滨的夜,安静得像一潭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