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当防卫
档案已开启,想象力开始接管。
案子结了之后,陆卫东难得清闲了几天。每天早上按时去省厅上班,处理些积压的文书,下午准时回家吃饭。王淑芬说他这阵子像换了个人,不再半夜三更被电话叫走了。陆卫东笑笑,没接话。他知道,清闲是暂时的。刑警这个行当,闲的时候像养老,忙的时候像打仗。
4月20日,星期天。
陆卫东在家休息,帮王淑芬收拾屋子。父亲坐在门口晒太阳,母亲在屋里纳鞋底。志平在院子里逗猫,秀芳在屋里写作业。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。
上午十点多,电话响了。
王淑芬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变,把话筒递给陆卫东。
“卫东,沈老师的电话。声音不太对。”
陆卫东放下斧头,接过话筒。
“沈大哥,怎么了?”
电话那头,沈老师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卫东,出事了。小芳……我女儿,在沈阳出事了。”
陆卫东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
沈老师深吸了一口气,把事情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。
他的前妻叫林淑华,离婚后带着女儿沈小芳去了沈阳,改嫁了一个叫赵德茂的男人。赵德茂在铁西区开了一家五金店。这些年,沈老师一直没怎么跟她们联系,只知道日子过得还行。
可昨天晚上,他突然接到了林淑华的电话——离婚后十几年,这是她第一次打给他。
“她说……她把赵德茂杀了。”沈老师的声音在发抖,“赵德茂喝醉了酒,拿刀要砍小芳。她扑上去抢刀,两个人扭打在一起……等回过神来,赵德茂已经倒在血泊里了。”
陆卫东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她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给我打电话之前就报了。她说她不怕坐牢,但她怕小芳没人管。她让我去沈阳,把小芳接走。”
陆卫东沉默了几秒。林淑华选择了自首,这是对的。赵德茂先动手拿刀砍人,她是在保护女儿,属于正当防卫。法院会酌情处理。但沈小芳——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亲眼看见继父被母亲捅死,那种恐惧,他不敢想。
“小芳有没有受伤?”
“林淑华说她没事,但被吓坏了。身上有旧伤,赵德茂以前一直打她。”
陆卫东的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
“沈大哥,你想去沈阳?”
“我得去。”沈老师的声音很坚定,“小芳一个人在那边,她妈在看守所。她谁都不认识。”
陆卫东知道,沈老师不是要替林淑华开罪,他是放心不下女儿。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身上带着旧伤,母亲被抓了,继父死了,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,她该怎么办?
“沈大哥,我帮你联系沈阳市局。你到了沈阳,先去找铁西分局的刘长河队长,我跟他说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陆卫东立刻拨了辽宁省公安厅的号码。
“喂,我是黑龙江省公安厅特案组陆卫东。请帮我接沈阳市公安局铁西分局刑侦大队。”
等了大约五分钟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:“我是铁西分局刑侦大队长刘长河。陆组长,什么风把你电话吹来了?”
“刘队长,有个案子想麻烦你。我一个朋友的女儿在你们辖区,叫沈小芳,十八岁。她母亲林淑华昨晚因为家庭纠纷杀了他老公,已经自首了。孩子一个人,没有亲戚在沈阳。我的朋友下午坐火车去沈阳,能不能麻烦你安排人照顾一下孩子?”
刘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陆组长,你说的这个案子我知道。铁西区劳动路137号,赵德茂,男,四十八岁,被人用水果刀捅伤致死。嫌疑人林淑华,女,四十五岁,案发后主动投案自首。受害者有长期家暴史,邻居多次报警。目前林淑华在押,她的女儿沈小芳在我们安排的临时住处,有女民警陪着。孩子身上有旧伤,我们已经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。”
陆卫东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刘队长,太谢谢你了。孩子没事就好。我朋友叫沈文清,是孩子的亲生父亲。他到沈阳后会去找你,麻烦你帮忙安排一下。”
“没问题。陆组长,你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“多谢。”
挂了电话,陆卫东又拨了沈老师的号码。
“沈大哥,沈阳那边安排好了。小芳在铁西分局,有女民警陪着,安全。你到了之后去找刘长河队长,他会带你去见小芳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卫东,谢谢你。”
“沈大哥,你一个人去?”
“苏玉跟我一起去。”
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。苏玉还怀着孩子,三个多月了,跟着折腾不是事。但他没有说。他知道沈老师一个人扛不住。
“路上小心。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下午两点,陆卫东送沈老师和苏玉去了火车站。
站台上人很多,挤得满满当当。沈老师拎着一个帆布包,脸色苍白,眼睛熬得通红。苏玉跟在他身后,围巾遮住了半张脸,一只手扶着腰,走得有点慢。
“沈大哥,到了沈阳先找刘长河队长。这张纸条上有他的电话和地址。记住,别冲动,一切按法律来。”
沈老师接过纸条,装进口袋。
“卫东,谢谢你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到了那边注意安全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沈老师点了点头,扶着苏玉上了车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从车窗探出头,冲陆卫东摆了摆手。陆卫东也摆了摆手。火车越开越快,消失在铁轨尽头。
他站在站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
王淑芬站在他旁边,轻声说:“沈老师这辈子,真是命苦。”
陆卫东没有接话。
火车在夜色中狂奔。从哈尔滨到沈阳,要跑整整一宿。
沈老师靠在硬座车厢的椅背上,闭着眼睛,但睡不着。苏玉坐在他旁边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一只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。车厢里很吵,有人打牌,有人嗑瓜子,有人抱着孩子哄。他脑子里全是林淑华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,全是小芳身上的伤。
他想起小芳五岁那年,他最后一次见她。她扎着两条小辫子,抱着一个布娃娃,哭着喊“爸爸不要走”。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。他以为她会过得好,以为林淑华找的男人会善待她们。他错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响,像是在不停地重复一句话:来不及了,来不及了。
第二天清晨,火车进了沈阳站。
沈老师下了车,站台上人很多。他扶着苏玉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出站口,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块纸牌,上面写着“沈文清”。
“我是。”沈老师走过去。
“沈老师,我是铁西分局的刘长河。陆组长让我来接你。”
沈老师握着刘长河的手,说了声“谢谢”,声音沙哑。
刘长河开着吉普车,带着他们去了铁西分局。
一路上,刘长河把情况说了一遍。赵德茂有长期家暴史,邻居能作证,林淑华身上有旧伤,医院有记录。那天晚上,赵德茂喝了一斤多白酒,回家后对小芳动手,用皮带抽她。林淑华扑上去护着女儿,被赵德茂一脚踹开。赵德茂去厨房拿了菜刀,说要砍死她们母女。林淑华扑上去抢刀,两个人扭打在一起,菜刀捅进了赵德茂的腹部。林淑华吓坏了,立刻报了警,叫了救护车。但赵德茂失血过多,没抢救过来。
“林淑华是正当防卫。我们已经把这个意见报给检察院了,应该不会追究她的刑事责任。”刘长河说,“沈老师,你放心。”
沈老师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吉普车停在铁西分局门口。刘长河带着他们走进办公楼,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。
沈小芳坐在沙发上,身上裹着一件军大衣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。她的左手缠着纱布,是昨天被碎玻璃划的。一个女民警坐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。
看见沈老师进来,沈小芳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。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。
“小芳,这是你爸。你亲爸。”林淑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沈老师猛地转过身。林淑华被两个民警带着,站在门口。她穿着囚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淤青还没消,嘴角有一道结痂的伤口。她的眼睛红肿,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淑华……”沈老师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