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学生就是“好学生”吗
档案已开启,想象力开始接管。
孙有才找到吴建民的时候,是七月十二号上午。
他不在那栋废弃老楼里,也没在道外区那条街附近出现过。他回到了牡丹江——不是市区的核心位置,而是一座被废弃将近十年的老厂房。他在那间厂房里住了下来。附近的住户说入夜后偶尔能看到里面透出光,像是一盏手电或煤油灯的反光。有人听见厂房里传出说话声,但只有一个人进出,从未见过第二个人。
孙有才接到这条线索之后没有立刻行动,先让人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确认了厂房内确实有人在。确认之后,他把信息报给了陆卫东,然后带着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在厂房外围布控。等陆卫东赶到牡丹江的时候,厂房周边已经被封住了几个口子。
“他在里面待了多久了?”
“至少一周。出来过几次,从厂房后门出去,沿着江边走一段路再回来。今天白天他没有出来过。”孙有才顿了一下,“周围的住户说,前几天下雨的时候,有人在厂房门口站了很久,不像是出来透气,像是在看远处的地平线。”
陆卫东看了一眼厂房侧面的窗户——玻璃碎了,用一块旧木板虚掩着。他让孙有才留在外围,自己一个人朝厂房侧面的小门走了过去。门是关着的,没有上锁。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闪了进去。
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,天花板很高,光线从高处几个破损的天窗漏下来,在地面上形成几块倾斜的亮斑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、铁锈和旧机油混合的气味。他没有打开手电筒,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屋里的光线,然后沿着墙边朝厂房深处走。走到第三排支撑柱时,他看见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一把旧椅子上,面前的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纪念册。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只铁皮箱子,盖子没有盖严,露出一截暗色的布料边缘。右手边放着一双解放鞋,鞋带没有系,表面覆着一层薄灰。屋角堆着几摞旧报纸和一本被翻烂的笔记本。
吴建民抬起头,朝陆卫东的方向看了一眼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开口。他比印刷厂登记簿上的记录年龄大了几岁,但轮廓没有太大变化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,目光在陆卫东身上落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去,看着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纪念册。
“你是冰城来的吧?”他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也没有明显的试探或抵抗。
陆卫东在他对面的一只倒扣木箱上坐下:“你的那份名单还在用吗?”
“没用完。有些地址变了,有些人搬走了。我花了好几年时间,一家一家地确认哪些地址是错的。”
“为什么找她们?”
吴建民的手指停在纪念册翻开的那一页上。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,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从一开始的平静逐渐被一种深埋在时间里的重量压弯,像是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更接近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靠近过的位置。
“我想看看她们过得怎么样。”他说,“那本册子是我高中毕业那年印的。我也有一本,但我没拿到。我把地址拿回去了,从1983年一直留到现在。我想确认那些地址和我记忆里的是不是同一批人。”
“你当年是哪一班的?”
“三班的。和她们同班。”
“高三那年,班上有几个女生写了一封联名信,交给班主任。”他说,“信上说我在晚自习的时候当女生面脱过裤子,在女厕所偷看过,偷偷摸过女生的屁股,解过女生内衣的扣子。信上写得很具体,时间、地点、细节,全都有。班主任看了那封信之后没有找我问过一句话,也没有核实任何一个细节,直接和学校反映然后通知我退学。他说我不适合继续待在学校里,这样对大家都好。”
陆卫东没有打断他。他知道那些细节是编造的,也知道编造得越具体,越容易被相信。一个没有背景、没有父母撑腰的学生,面对一封有四五个人签名的联名信,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。
“她们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她们觉得我阴沉,不合群,看她们的眼神让她们不舒服。”吴建民说,“她们想让我离开那间教室,换一种方式让她们安心。她们把这封信写得像真的一样,每个细节都能对得上。班主任没有核实,因为这封信是她们写的——她们是班上的“好学生”,她们说的话就是真相。”